「你以前不是寫反共小說嗎?這就是你的報應啊──」 -- 柏楊」出第一本小說 -- 應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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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延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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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3, 2010, 6:50:40 PM1/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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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不是寫反共小說嗎?這就是你的報應啊──」  --  柏楊」出第一本小說
  • 2010-01-04
  • 中國時報
  • 【應鳳凰】

     1949那年,他從上海搭船來到台灣,剛滿三十歲。

     來到海島,無片瓦寸土,孑然一身的他,寄居台南一家中學教書。1951年某天,從報上偶然看到官辦「中華文藝獎金委員會」徵文消息,獎金奇高,讓他眼眶加大心跳加快。一直就愛讀演義小說的他,想起瀋陽而北平這一路遭遇,再看看徵文主題,自認可以寫點什麼去應徵,遂提心吊膽挑燈夜戰,生平第一篇小說就此生產出來。

     稿子投出不久,出乎意料接到錄取通知,還收到超乎想像一大筆稿費,給他極大驚喜與鼓舞,像茫茫前路出現一道光明。誰也想不到小小一則徵文啟事,卻大大扭轉他一生的道路,此後生涯不論大富大貴,或鋃鐺入獄妻離子散,都與「寫作」二字脫不了關係。

     投出的第一篇小說題目「人民」,長達兩萬字。背景是1947年東北瀋陽,描寫鄉村一戶農家在共黨統治下如何被清算鬥爭:兒子給設下陷阱強拐去參軍,媳婦被擄去當慰安婦,王老爹因過去擁有一點土地,糊里糊塗被公審之後慘遭活埋,結尾是僅存的王大娘給掃地出門,帶著小孫子雪地裡沿門乞討。

     這篇典型「反共小說」處女作,敘事技巧不差,角色塑造鮮活,與其他同主題四個短篇合成一部小說集,書名《辨證的天花》,一九五三年由台北「中興文學出版社」印行。這是他生平第一部作品,請來最高文藝官張道藩作序。除了介紹作者背景,序中稱讚他文筆「簡潔遒勁,描繪深刻生動」,給予作者十足的肯定。

     一般而言,「作家第一本書」對個人意義重大,有人會大書特書。有意思的是,他後來的回憶錄裡不但不提,七○年代末出獄後,拿舊作重編為「小說全集」(八冊)也不予收入。顯然作家不但「悔少作」也「毀少作」,希望讀者大眾和他一樣徹底忘記這本書。

     1953年小說集出版時,台灣文壇的「柏楊」尚未誕生,所以題目上必須加引號。此時他猶未進入「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不在蔣經國「太子門下」,自然還不是團總部活動組長兼「青年寫作協會總幹事」──這些佔有文壇核心位置的頭銜,包括編「幼獅文藝」還都是以後的事。

     這時單用本名「郭衣洞」發表文章,還是一位戰戰兢兢往主流文壇攀登,準備在小說園地上大展身手的幼齒作家。起步時對自己作品還缺乏信心,在短短「後記」裡他寫道:「這個小冊子雖然有八萬多字,可是內容都很拙劣,實在是覺得汗顏」,他請先進們,長輩們「多多賜訓」。末尾刊出作者通訊處:台北市和平西路二段四十六巷二號,「惶悚的,翹企的,在盼望早日賜下指教。」別說詐騙滿天飛的今日沒人幹這類事,就算環境單純的彼時,稍有名氣也不會公開住址請人賜訓,可見新進作家有著被閱讀的渴望與焦慮。

     出書這一年,其實他在主流文壇已漸漸嶄露頭角。出版短篇小說之前,他第一部反共長篇小說「蝗蟲東南飛」同時在國民黨主辦的「文藝創作」雜誌上連載。小說同樣以東北為背景,主角是一群蘇俄紅軍,從長春到瀋陽他們燒殺擄掠無惡不作。書名直指紅軍為「飛向東南的蝗蟲」,明喻其罪行及帶給中國土地的災難。只是無巧不巧,從台灣島的角度看去,內戰之後的國民黨也往同樣的方向飛來。

     「蝗蟲東南飛」於1952年11月起連續刊登,到1953年8月刊完即出版。雜誌「編後語」,說它「暴露俄共的強盜與野獸般的心理和行為,歷歷如繪」。還說它描寫少情節多,如中國舊小說;形式單純而畸形化,「令人讀後起無限悲憤與仇恨情緒」,故事可說百分百符合國民黨刊物的徵稿宗旨。換句話說,1953這年,郭衣洞既有長篇連載於前,又有短篇出版於後,在小小台灣文壇多少已闖出名號,並非無名小卒。若問何以總是拿東北作背景,不妨看他「東南飛」之前一些經歷。原來他畢業於東北大學政治系,於1946抗戰結束次年赴瀋陽擔任東北青年日報社長,也在私立遼東學院教過書。至1949國共內戰,他才一路經北京、青島、上海抵達台灣。

     哪壺不開提哪壺。原來「柏楊前身」是小說家,出版的第一部長篇與短篇都是小說,並且是朱西甯、段彩華等全都不喜歡的「反共小說家」頭銜。與前述軍中作家最大不同是,他在六○年代變身為家喻戶曉的「專欄作家柏楊」,且以匕首般犀利雜文刺入社會黑暗面,因而坐了國民黨九年黑牢。也就是說,隨黨東南飛台的作家群中,只有「柏楊與國民黨」的關係最為複雜,愛恨情仇一時都說不清楚。

     出獄後的柏楊常講一個獄中笑話,短而精彩。他說在獄中每每有初識的獄友認出他來,會指著他問:「你就是郭衣洞?」

     他遲疑的點點頭。「你以前不是寫反共小說嗎?這就是你的報應啊──」

     講得出這般令自己都哭笑不得的冷笑話,可知他身上的真實故事,其實比小說精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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