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亚洲电台 作者: 陈破空 2007-09-28 10:29:25
9月初,本年度的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高峰会在澳大利亚最大城市悉尼召开。会议前后,一些海外舆论报道:"胡锦涛的风头盖过布什"。一些亲中媒
体甚至形容这是"中国峰会"。中国媒体随即引用这些有利于中方的报道,大肆渲染。
这一回,在悉尼,胡锦涛让中石油公司签约购买澳洲外海的一块气田,中方出资近400亿美元,这是澳大利亚近年成交的最大一桩买卖。从中显示的中方实力,
自不待言。毫无疑问的是,随着中国经济规模的快速扩张,中国在国际事务中的发言权与日俱增。这与国际政治中的实力原则相吻合。
然而,仅仅是实力,尤其仅仅是经济上的实力,单纯的硬实力,并不能成全中国作为一个全球性大国的地位。表壮不如里壮。表面的"高大形象",并不能掩饰中
共在APEC峰会前后遭遇的一系列外交挫败。
中方抛出近400亿美元,大手笔购买澳洲气田,却并没有买下澳洲人的心。APEC峰会期间,澳大利亚与美国、日本之间的"美日澳三边安全会谈"照样举
行,而谁都知道,"美日澳三边安全会谈",与不久前举行的"美日澳印新五方军事联合演习"一样,目标都是针对中共。
另外,APEC决定设立"食品安全论坛",也足以令北京不安,因为,这一论坛,指向就是中国的食品与产品安全问题。
台湾议题。自从执政的民进党亮出"入联公投"的举动之后,中方反映强烈,声言:"入联公投就是台独"。美方也不得不向台方施压。美国副国务卿公开表态:
视台湾推动"入联公投"为改变台海现状,因而予以反对。(APEC峰会之后,美国另一副国务卿的表态,内容雷同。但同时表明要强化对台军售。)最后,台
湾入联申请以再度挫折告终。
美方不愿意看到台湾海峡开启事端,惟希望维持现状。美方的立场,出于现实考量,取乎中道,力求在两岸间保持平衡。因而,美方点到即止,并没有向中方指望
的那样,走得更远。
就在APEC峰会于悉尼举行前,各方猜测,中美双方极可能着重讨论台湾议题,美方可能就台湾议题再撂重话。连台湾方面都捏着一把汗。峰会期间,胡锦涛向
布什放话:"今明两年是台海局势的高危期。"拉高了批台调子。出乎各方意料的是,布什总统对这一议题只是轻轻带过,以"副国务卿先前已经表明立场"为
由,不再进一步表态。
当布什和胡锦涛历时90分钟的会谈结束后,两人面见记者。在记者面前,布什始终未就台湾议题表态。倒是胡锦涛,终于沉不住气,干脆当面转述"布什的
话",说布什总统再次重申"美国反对单方面改变台海现状的立场"。胡锦涛的"转述
",显得何其无奈!场面之尴尬,可想而知。
消息传到台湾,民进党政府顿时松了一口气,知道"警报"已经解除。随后,民进党的"入联公投"(以"台湾"名义)和国民党的"返联公投"(以"中华民
国"名义),竞相推向高潮。北京方面气极,中共"国台办" 只能用辱骂性的语言,诸如"民族败类",予以回击。显示中共技穷,实在无言以对、无计可
施。
当台北启动"以台湾名义加入联合国"的程序后,作为反制,北京也试图以"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部分"为提案,要在联合国内进行"表决"。但美国随即
表示反对,美方向联合国表明:断不接受 "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一部分"的说法
。美国的明确态度,迫使中共知难而退,不得不放弃相关提案。
原先,中共手中,还有一张"朝鲜牌",以对抗美国的"台湾牌"。朝鲜跳高时,美国指望中共对朝鲜施压;作为交换,中共便要求美国对台湾施压。彼时,两张
牌对玩,几乎平衡。如今,朝美已经和解,中共近乎出局,手上少了一张牌,自然只有"吃瘪"的份。实际上,在台湾议题上,美国再次占据了制高点。
以台湾议题为标志,中共遭受明显的外交挫败。至于中美关系,北京一直在国内进行抬高性宣传,甚至声称中美关系处于"最好时期",以蒙蔽国内民众。然而,
在悉尼的APEC峰会上,布什仅以一句"中美关系复杂",就道出了实情。并指出:
症结在于中国的"人权问题"。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这次APEC峰会上,布什宣布将向亚细安组织派驻大使,并邀请亚细安国家首脑到他的家乡----美国得克萨斯州聚会,获得亚细安组织
各国首脑热烈响应。至此,谁是超级强国?谁是世界领袖?一目了然。至于中国,如果不能跨越"民主关",如果不能迈进"文明国家"行列,仅凭"经济实
力",就幻想在世界上当"龙头老大",纯属枉然。
本站主旨(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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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系陈奎德博士2002年5月为自己担任主编的综合性网站《观察》写的发刊词,现在该站早已不用,鉴于其非常契合本站创设的理念,故征得陈先生同意,稍做修改后作为《细节》的主旨。 —— detail/古吟声
《细节的力量》Power of Details(简称《细节 》Details)面对的是关怀国事的中国同胞以及世界上所有关心中国的人们。 《细节》所标举的旗帜是知的权利、思的权利、言的权利。 《细节》欲呈现的特点是:在空间上,从中国的外部与内部双向观察中国,同时也以中国内部的视角观察世界;在时间上,它把中国放在历史的长河中考察,特别聚焦于当下中国的状况 . 半个多世纪前,在中国历史的一个关节点,70名知识界人士,中国当年的一时之选,以特约撰稿人身份,把自己的名字列在一份杂志的封面。承载着70份诚挚而严肃的承诺,该杂志1946 年9月1日在上海创办。未几,销量竟高达十万。一份以思想和时论为主的周刊,竟致洛阳纸贵,遂成一时佳话,并点燃了中国摆脱专制的一线希望。 这份杂志,就是中国的言论重镇《观察》周刊。虽然,只有两年多的时间,她就被逼仄的历史格局所腰斩,而中国也遁入更深的暗夜之中。但《观察》,以其清明的理性,客观的立场,自由的精神,却从此化成了现代中国精神天空中的一颗恒星。 今天,中国又面临一个历史关节点。它正徘徊于全球主流文明的边缘。面对全球化汹涌的浪潮与召唤,半推半就,欲迎还拒。是进入还是抗拒普世价值的秩序,不仅攸关中国人在二十一世纪的命运,也关乎世界的和平。一步之对错,系世代之安危。 诞生于此时的《细节》网站,不想标新立异,高自标榜,其宗旨并不前卫时髦。平实而言,她要重新点燃半个世纪前被窒息的《观察》之光,投射到更为广袤的时 空中去,以完成其未竟之志业,发煌其自由的道统。该人文脉络从康有为、梁启超、严复以降,至王国维、陈寅恪、蔡元培、胡适、储安平、周树人、梁漱溟、熊十 力、钱穆、张君劢、徐复观、张东逊、史量才、邵飘萍、张季鸾、罗隆基、马寅初、傅雷、殷海光、雷震、顾准、林昭……;从五四的突破,到西南联大的集结、《申报》、《大公报》与《观察》的惨淡经营直至1957年春季、1976年"四五"、1979年西单墙、1980年代、1989年等各次民间力量的涌动……,这一历史脉搏,时断时续,时隐时现,时强时弱,虽屡经横逆,仍不绝于缕。 《细节》网站所欲承续的,就是这一脉细微而柔韧的香火。 当代,一个庞然无形的信息网络,网住了这个星球,其瞬间即达的资讯,把全人类绑在一起。于是,我们被绑成了"地球村"。与以往中国人在真实的空间进行虚 饰的交往不同,如今,出现了一个新的可能性:人们在虚拟的空间里进行真实的交流:无时无刻,无孔不入,无远弗届。这一现象对人类命运和中国命运的影响,远 远超乎我们的想象。 毋庸讳言,较之前驱刊物和前贤诸公,《细节》网站所拥有的手段更加快捷便利犀利,所面对的问题更加复杂深邃新颖,而读者作者编者的界限更加模糊微妙趋同。比半世纪前的《观察》,她更加平民化,更有助于双向乃至多向的交流互动。因此,作为网民的公共空间,《 细节》不仅属于编者作者,更属于读者诸君。作为社会之公器,她所奉献的,只是一个园地,一个擂台,一方茶馆,一席论坛。作为网民共同体的精神家园,她所期待的,是中西文明双向碰撞后夺路而出的精神能量,是论家蜂起,思潮喷薄的绚丽景观,是一台多声部的史诗式合唱。 值此开张之际,翘首以待各路有识之士,四方供雨,八面生风,共襄义举。专此赘言,是所望焉。 |
刘军宁:文明即驯化(统治者) September 15,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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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军宁 在美国肯塔基州的马类公园,立有这样一句碑文:"人类的历史是在马背上写下的"。中国人中间也流传着"马上得天下"的 种种传奇故事。自从蛮荒时期以来,人类为了自我保存,改善生存状态,就开始了漫长的驯服自然的过程。驯服野生动物,去除其野性,便是早期人类文明的最重要 的活动之一。实际上人类摆脱对马的依赖不过刚刚近百年的时间。即便如此,在今天世界上的许多地方,马仍然是人类必不可少的生存工具。人类文明的另一个成就 是对狗的驯化。如果所有的狗至今仍是野狗或狼,草地上的羊群和屋舍里的财产不知道要遭受多大的损失,那些与狗为友的人不知道又会平添多少的寂寞。没有犬马 之劳,人类的文明不知道要打多大的折扣。 人类对自然界的征服,对野生动物的驯服在人类的文明史中已有了大量的记载。但是与这一进程同步进行的另一个进程,即人 类对自身的驯化,所受到的关注则少得多。人类的文明化过程是逐步脱去作为野人的野性变成文明人的过程。而这一过程实际上远比人类对动物的驯化重要得多。因 为一个社会,不论它把动物驯化得多么好,只要这个社会成员自身的野性未脱,这个社会仍然不能算是一个文明社会。 人类为了驯服自己身上的野性可以说是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发明了种种方法来使自身趋于文明化,其中的手段包括伦理、法 律、监狱、学校等等。统治者与政府是人类迄今为止所发明的驯化人类普通成员的最有效的手段。统治者和政府利用手中所掌握的暴力机器、教育机器和宣传机器对 社会的普通成员进行没有休止的惩罚、授受和灌输。特别是,为了镇制普通民众身上的野性,统治者与政府建立了一整套的暴力机器,对任意发作野性的人进行武力 的强制。让政府用暴力的手段来压制野性在政治学中被称为是"野蛮的发现"。这就是说,人类为了提升自身的文明程度,动用了一个野蛮的工具。于是,当人们成 功地找到了驯服被统治者身上的野性的途径之后,人类被一个更大的、空前的挑战所困扰:如何驯服自己的统治者?统治者及其操控的政府的确是统治和驯化普通民 众的有效工具。可是,无论被神化到什么程度,统治者和政府成员都是凡人。统治者用政府约束凡人的野性,可是,一旦治人者野性发作,谁来约束、制止呢?历史 上,无数事例表明,由于手中掌握着暴力工具,统治者的专横权力一旦失去控制,其所带来的灾难性后果,远非普通人的野性发作所能比拟。 直到有效地驯服统治者的手段发明之前,人们对统治者们的野性几乎束手无策。除暴力之外,最有力的武器不过是最无力的道德说教。对不中听的说教,统治者们轻则像齐宣王那样"顾左右而言他",重则像纣王那样让比干剖心而死。 在人类的五千年文明中,在驯化方面取得的进展是很不均衡的。对动物和人类普通成员的驯化已经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并全面 完成。对普通民众的驯化也早已走上了制度化的轨道。但是对统治者的驯化则进展缓慢。人类驯服了自然之后,更为紧迫的任务就是驯服人类自身。对统治者的驯 化,只是在过去的一千年中才取得了一些实质性的进展,而在全球范围内产生普遍的效果,不过是近三十年的事情。 公元1215年,英国的一些地主共同联合起来,第一次把法律的项圈成功地套到了国王的颈上。在历史上的大多数时候和大多数地方,法律是统治者驯化百姓的武器,这一次,法律成了驯化统治者的武器。 到了1688年,英国人通过发动光荣革命,对统治者的驯化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人类文明化的过程是人类驯化自然和驯化自身的过程。《王位继承法》、《权利请愿书》、《人身保护法》等针对王权的法律的实施,使得君王再也难以犯下作乱。 1787年,美国在独立战争之后,制定了人类史以来的第一部成文宪法,从而正式开辟了人类历史的宪政时代。宪法与以往 任何法律的区别就在于它是限制统治者和政府的专横权力的法律。在无宪政的社会中,法律通常是统治者束缚普通民众的工具,而对统治者自己则鲜有束缚力,基本 上是无效的驯化工具。历史证明,一般性的法律太容易被专横权力的野性所挣脱,故必须用特殊材料制成的特殊法律才能让野蛮的专横权力就范。这个法律便是宪 法。其中的特殊材料,包括对对人的基本权利和自由的规定和保护、对统治者与政府的权力范围的限制、纵向与横向的分权与制衡、司法独立、违宪审查、法律高于 统治者意志等法律理念等等。可以说,宪政的出现是人类文明的一个最重大的里程碑,因为它给人类所面临的最大课题:驯服统治者,提供了有效、可行的手段。 到了十九世纪二十年代,自二千多年之前的雅典直接民主之后,出现了第一波旨在确立自由民主政体的民主化浪潮,这样,人 类在政治文明领域终于结出丰硕的果实。与宪政法治在西半球结伴而行,普选的确立和选举权的扩展彻底改变了传统的统治者产生机制,迫使统治者就范于民意,从 而使这些权力精英出于对选票的顾虑很难不顾民意去驰骋其野性的权力意志。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纽伦堡审判和东京审判是人类驯服统治者史上的一个重大转折点。把那些挣脱法律与伦理的羁绊、用专 横的权力为非作恶的"统治者"送交国际法庭进行审判,这在人类历史上还是头一遭。这一"殷鉴"是任何想步希特勒、墨索里尼和东条英机后尘的统治者们所不能 熟视无睹的。 1948年联合国发表《世界人权宣言》,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超国家机构来给各国统治者的行动划上禁区,不仅拒绝让统 治者进入个人享受自由与权利的领域,而且规定统治者有义务保护个人的这些自由和权利。是否承认并保护公民的基本权利已被看作各国是否接受人类文明基本准则 的一个重要尺度。民主宪政作为驯服政治统治者的最有效的制度手段,在二十世纪有了更大的发展。它们走出了西半球,在经历了三次民主化浪潮之后,在世界上的 各个角落扎下根来。 直至今日的人类的全部进化历史表明,人类既离不开统治者,又不能不驯化统治者。统治者对人类的必不可少早在前人类的猿 猴时期就已是命定的事实。一部人类政治史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从"猴王"到人王的进化史。灵长动物学研究表明,现在像猴子、猩猩、狒狒、长臂猿等灵长动物都过 着人类的祖先曾经过着的那种群居生活。大多数灵长动物的社会是围绕着一个可以称为首领的统治者而组织起来的。如猴子就是围绕着"猴王"来结群生活的。这样 的首领通常至高无上。灵长动物社会的本质就是在首领的暴力基础之上建立起来的,统治秩序的建立消除了自相残杀。人类社会中的政权最初也可以追溯到那个作为 "君王"的统治者身上。由于不必再把精力浪费在自相残杀上,整个群体就能致力于合作性事物——采集食物和保卫地盘。这样,也就迈开了走向有组织的社会生活 的第一步。 然而,靠暴力建立起来的统治不可避免地通过暴力来更迭。从猿猴社会到二十世纪的专制政权都历来如此。猴王权力的更迭即 便是流血的,却不大可能是致命的,更不会残害无辜者。而人类社会中行专制暴政的"统治者们"不仅制造流血,而且使千万无辜的人沦为受害者乃至丧失生命。这 种政权便取代了猛兽而成为人类生存的最大敌人。猿猴过专制生活是为了最大限度地获得生存机会,而现代的专制政权是要最大限度地剥夺人类的生存机会。如果不 能成功地驯服,"人王"比"猴王"要野蛮得多。统治者的专横权力之所以可怕,正是因为他掌握的是整个国家的暴力机器。而且,越是专横的统治者越是想取得对 暴力机器的彻底控制。权力越专横,野性的成分就越多。 民主政治之所以能在二十世纪大行其道,就是因为迄今为止,它是人类所发现的驯服统治者的最有效的工具。在民主政治下, 权力不仅应该分享,而且应当被用来尊重人的自由、尊严和价值,因而应该受到制衡。对领导人的驯化程度也是衡量不同政体文明与否的尺度。一个民主政体就是统 治者被彻底驯化的政体。从对统治者的成功驯化中受益的首先是普通的民众,因为他们不再遭受专横权力的涂炭,统治者们也同样从中受益莫大。在民主政治下,统 治者们虽然要忍受舆论的挑剔和对手的责难,却不再会因为追逐权力而被竞争对手投入监狱或送上绞架,也无坐在火山口上之忧。在历史上,统治者们的身家性命从 未比在民主政治下得到更有效的保障。所以,从对统治者的驯化中受益的应该说是全人类。二十世纪的最大成就之一就是人类对其统治者的驯化取得了不可逆转的成 功。这种成功的标志就是自由民主的确立。 时值二十一世纪的前夕,有一点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凡是专横的权力肆虐的地方,文明就式微,野蛮就当道,人民就遭殃。一 个文明发达昌盛与否,表面上取决于经济的发展,实际上取决于对统治者的驯化,因为在不尊重个人的自由、生命与财产的地方不可能有繁荣的经济。不是民主的国 家不可能成为发达的国家;专横权力横行的国家不应算是文明的国家。鉴于今天世界上的三分之二的国家已经在不同程度上用民主政治来进行统治者驯化,可以预 料,二十一世纪将是在全球范围之内驯化治人者的世纪,因而也是民主政治取得全面成功的世纪。这可能意味着人类文明得以摆脱以杀戮和迫害为特征的不彻底的文 明,把文明阳光照到人类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如果文明在于驯化,二十一世纪的重点将进一步地落在统治者的身上。 |
文明即驯化
——用宪政驯服统治者刘军宁
在美国肯塔基州的马类公园,立有这样一句碑文:"人类的历史是在马背上写下的"。中国人中间也流传着"马上得天下"的种种传奇故事。自从蛮荒时期以来,人类为了自我保存,改善生存状态,就开始了漫长的驯服自然的过程。驯服野生动物,去除其野性,便是早期人类文明的最重要的活动之一。实际上人类摆脱对马的依赖不过刚刚近百年的时间。即便如此,在今天世界上的许多地方,马仍然是人类必不可少的生存工具。人类文明的另一个成就是对狗的驯化。如果所有的狗至今仍是野狗或狼,草地上的羊群和屋舍里的财产不知道要遭受多大的损失,那些与狗为友的人不知道又会平添多少的寂寞。没有犬马之劳,人类的文明不知道要打多大的折扣。
人类对自然界的征服,对野生动物的驯服在人类的文明史中已有了大量的记载。但是与这一进程同步进行的另一个进程,即人类对自身的驯化,所受到的关注则少得多。人类的文明化过程是逐步脱去作为野人的野性变成文明人的过程。而这一过程实际上远比人类对动物的驯化重要得多。因为一个社会,不论它把动物驯化得多么好,只要这个社会成员自身的野性未脱,这个社会仍然不能算是一个文明社会。
人类为了驯服自己身上的野性可以说是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发明了种种方法来使自身趋于文明化,其中的手段包括伦理、法律、监狱、学校等等。统治者与政府是人类迄今为止所发明的驯化人类普通成员的最有效的手段。统治者和政府利用手中所掌握的暴力机器、教育机器和宣传机器对社会的普通成员进行没有休止的惩罚、授受和灌输。特别是,为了镇制普通民众身上的野性,统治者与政府建立了一整套的暴力机器,对任意发作野性的人进行武力的强制。让政府用暴力的手段来压制野性在政治学中被称为是"野蛮的发现"。这就是说,人类为了提升自身的文明程度,动用了一个野蛮的工具。于是,当人们成功地找到了驯服被统治者身上的野性的途径之后,人类被一个更大的、空前的挑战所困扰:如何驯服自己的统治者?统治者及其操控的政府的确是统治和驯化普通民众的有效工具。可是,无论被神化到什么程度,统治者和政府成员都是凡人。统治者用政府约束凡人的野性,可是,一旦治人者野性发作,谁来约束、制止呢?历史上,无数事例表明,由于手中掌握着暴力工具,统治者的专横权力一旦失去控制,其所带来的灾难性后果,远非普通人的野性发作所能比拟。
直到有效地驯服统治者的手段发明之前,人们对统治者们的野性几乎束手无策。除暴力之外,最有力的武器不过是最无力的道德说教。对不中听的说教,统治者们轻则像齐宣王那样"顾左右而言他",重则像纣王那样让比干剖心而死。
在人类的五千年文明中,在驯化方面取得的进展是很不均衡的。对动物和人类普通成员的驯化已经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并全面完成。对普通民众的驯化也早已走上了制度化的轨道。但是对统治者的驯化则进展缓慢。人类驯服了自然之后,更为紧迫的任务就是驯服人类自身。对统治者的驯化,只是在过去的一千年中才取得了一些实质性的进展,而在全球范围内产生普遍的效果,不过是近三十年的事情。
公元1215年,英国的一些地主共同联合起来,第一次把法律的项圈成功地套到了国王的颈上。在历史上的大多数时候和大多数地方,法律是统治者驯化百姓的武器,这一次,法律成了驯化统治者的武器。
到了1688年,英国人通过发动光荣革命,对统治者的驯化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人类文明化的过程是人类驯化自然和驯化自身的过程。《王位继承法》、《权利请愿书》、《人身保护法》等针对王权的法律的实施,使得君王再也难以犯下作乱。
1787年,美国在独立战争之后,制定了人类史以来的第一部成文宪法,从而正式开辟了人类历史的宪政时代。宪法与以往任何法律的区别就在于它是限制统治者和政府的专横权力的法律。在无宪政的社会中,法律通常是统治者束缚普通民众的工具,而对统治者自己则鲜有束缚力,基本上是无效的驯化工具。历史证明,一般性的法律太容易被专横权力的野性所挣脱,故必须用特殊材料制成的特殊法律才能让野蛮的专横权力就范。这个法律便是宪法。其中的特殊材料,包括对对人的基本权利和自由的规定和保护、对统治者与政府的权力范围的限制、纵向与横向的分权与制衡、司法独立、违宪审查、法律高于统治者意志等法律理念等等。可以说,宪政的出现是人类文明的一个最重大的里程碑,因为它给人类所面临的最大课题:驯服统治者,提供了有效、可行的手段。
到了十九世纪二十年代,自二千多年之前的雅典直接民主之后,出现了第一波旨在确立自由民主政体的民主化浪潮,这样,人类在政治文明领域终于结出丰硕的果实。与宪政法治在西半球结伴而行,普选的确立和选举权的扩展彻底改变了传统的统治者产生机制,迫使统治者就范于民意,从而使这些权力精英出于对选票的顾虑很难不顾民意去驰骋其野性的权力意志。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纽伦堡审判和东京审判是人类驯服统治者史上的一个重大转折点。把那些挣脱法律与伦理的羁绊、用专横的权力为非作恶的"统治者"送交国际法庭进行审判,这在人类历史上还是头一遭。这一"殷鉴"是任何想步希特勒、墨索里尼和东条英机后尘的统治者们所不能熟视无睹的。
1948年联合国发表《世界人权宣言》,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超国家机构来给各国统治者的行动划上禁区,不仅拒绝让统治者进入个人享受自由与权利的领域,而且规定统治者有义务保护个人的这些自由和权利。是否承认并保护公民的基本权利已被看作各国是否接受人类文明基本准则的一个重要尺度。民主宪政作为驯服政治统治者的最有效的制度手段,在二十世纪有了更大的发展。它们走出了西半球,在经历了三次民主化浪潮之后,在世界上的各个角落扎下根来。
直至今日的人类的全部进化历史表明,人类既离不开统治者,又不能不驯化统治者。统治者对人类的必不可少早在前人类的猿猴时期就已是命定的事实。一部人类政治史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从"猴王"到人王的进化史。灵长动物学研究表明,现在像猴子、猩猩、狒狒、长臂猿等灵长动物都过着人类的祖先曾经过着的那种群居生活。大多数灵长动物的社会是围绕着一个可以称为首领的统治者而组织起来的。如猴子就是围绕着"猴王"来结群生活的。这样的首领通常至高无上。灵长动物社会的本质就是在首领的暴力基础之上建立起来的,统治秩序的建立消除了自相残杀。人类社会中的政权最初也可以追溯到那个作为 "君王"的统治者身上。由于不必再把精力浪费在自相残杀上,整个群体就能致力于合作性事物——采集食物和保卫地盘。这样,也就迈开了走向有组织的社会生活的第一步。
然而,靠暴力建立起来的统治不可避免地通过暴力来更迭。从猿猴社会到二十世纪的专制政权都历来如此。猴王权力的更迭即便是流血的,却不大可能是致命的,更不会残害无辜者。而人类社会中行专制暴政的"统治者们"不仅制造流血,而且使千万无辜的人沦为受害者乃至丧失生命。这种政权便取代了猛兽而成为人类生存的最大敌人。猿猴过专制生活是为了最大限度地获得生存机会,而现代的专制政权是要最大限度地剥夺人类的生存机会。如果不能成功地驯服,"人王"比"猴王"要野蛮得多。统治者的专横权力之所以可怕,正是因为他掌握的是整个国家的暴力机器。而且,越是专横的统治者越是想取得对暴力机器的彻底控制。权力越专横,野性的成分就越多。
民主政治之所以能在二十世纪大行其道,就是因为迄今为止,它是人类所发现的驯服统治者的最有效的工具。在民主政治下,权力不仅应该分享,而且应当被用来尊重人的自由、尊严和价值,因而应该受到制衡。对领导人的驯化程度也是衡量不同政体文明与否的尺度。一个民主政体就是统治者被彻底驯化的政体。从对统治者的成功驯化中受益的首先是普通的民众,因为他们不再遭受专横权力的涂炭,统治者们也同样从中受益莫大。在民主政治下,统治者们虽然要忍受舆论的挑剔和对手的责难,却不再会因为追逐权力而被竞争对手投入监狱或送上绞架,也无坐在火山口上之忧。在历史上,统治者们的身家性命从未比在民主政治下得到更有效的保障。所以,从对统治者的驯化中受益的应该说是全人类。二十世纪的最大成就之一就是人类对其统治者的驯化取得了不可逆转的成功。这种成功的标志就是自由民主的确立。
时值二十一世纪的前夕,有一点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凡是专横的权力肆虐的地方,文明就式微,野蛮就当道,人民就遭殃。一个文明发达昌盛与否,表面上取决于经济的发展,实际上取决于对统治者的驯化,因为在不尊重个人的自由、生命与财产的地方不可能有繁荣的经济。不是民主的国家不可能成为发达的国家;专横权力横行的国家不应算是文明的国家。鉴于今天世界上的三分之二的国家已经在不同程度上用民主政治来进行统治者驯化,可以预料,二十一世纪将是在全球范围之内驯化治人者的世纪,因而也是民主政治取得全面成功的世纪。这可能意味着人类文明得以摆脱以杀戮和迫害为特征的不彻底的文明,把文明阳光照到人类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如果文明在于驯化,二十一世纪的重点将进一步地落在统治者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