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著名醫史文獻學家錢超塵教授歷時數十年,考證了<《傷寒論》趙開美本、台灣故宮本、日本內閣本、安政本,並進行了細緻的比較研究。首次確證台灣故宮本是趙開美目睹手撫之工作本,有「東海仙蠹室藏」朱章為證;確證日本內閣丈庫本不是趙本原刻本而是據趙本首刻本之翻印本,且訛誤甚多;
日本安政本據內閣本翻刻,改其大量訛字,惜改誤未盡,但安政本對中國《傷寒論》版本流傳影響巨大。錢老反覆校正,數易其稿,終成「《傷寒論》台灣故宮本及日本內閣本、安政本比較研究」一文,因受版面限制,本刊特分「趙開關墓表與台灣故宮本《傷寒論》」、「內閣本是趙開美本翻刻本」、「日本安政本據內閣本翻刻」三篇連載,堪稱是趙開美本《傷寒論》發展演變簡史。
《傷寒論》台灣故宮本及日本內閣本、安政本比較研究(一)
----趙開美墓表與台灣故宮本《傷寒論》
錢超塵
摘要:宋本《傷寒論》原刻本今存5部,皆藏中國。台灣故宮博物院原刻本有徐矩庵題記,其外孫女劉乃和教授對徐矩庵藏書詳考,清代醫生薑問岐簡考及其兩枚朱章均有重要價值;首次確證台灣故宮本是趙開美目睹手撫之工作本,有「東海仙蠹室藏」朱章為證;分析了木印牌記的重要價值及刻字工人趙應期史料。故宮本原藏北平圖書館,1941年轉藏美國國會圖書館,1965年回歸台灣;王重民在美國拍攝為縮微膠卷並寫有提要。
關鍵詞:《傷寒論》;趙開美;故宮本;版本學;比較研究
中圖分類號:R221 文獻標誌碼:A
文章編號:1673-6281(2011)01-0038-06
[作者簡介]錢超塵,男,教授,博士生導師,著名中醫訓詁學家和中醫文獻學家,現工作於北京中醫藥大學(郵編:100029)。
「宋本傷寒論」原指北宋治平二年(1065)刊行的大字本《傷寒論》及北宋元祜三年(1088)刊行的小字本《傷寒論》。金皇統四年(1144)成無己《註解傷寒論》刊行,註釋詳明,便於使用,逐漸取代北宋無注大字本、小字本。南宋及元,宋本《傷寒論》未再刊行,明代僅有元祜三年小字本《傷寒論》一線單傳,為著名藏書家趙開美精勤博訪而得之,翻刻於《仲景全書》,所據底本旋即亡佚。
趙刻本字體字距行格欄線逼真原刻(唯每卷首頁增「明趙開美校刻
沈琳仝校」10字為藏書家詬病),為讀者寶重,美稱「宋本傷寒論」,實趙開美刻本也。「宋板傷寒論」之稱首見趙開美序,今人通稱「宋本傷寒論」。「宋本傷寒論」與「趙開美本傷寒論」是同一概念。趙刻《仲景全書》收書四部,依次是:翻刻北宋小字本《傷寒論》、成無己《註解傷寒論》、宋云公《傷寒類證》、張仲景《金匱要略》。
一、趙開美墓表
趙開美(1563--1624),又名琦美,字玄度,一字如白,號清常道人,江蘇常熟人,萬曆中以父蔭授刑部郎中,官太僕丞。父用賢(1535-1596),字汝師,號定宇,萬曆中官至吏部左侍郎,卒謚文毅,性喜讀書,精校讎,著有《趙定宇書目》。錢謙益(1582-1664)《列朝詩集小傳·丁集》稱用賢「強學好問,老而彌篤,午夜攤書,夾巨燭,窗戶洞然,每至達旦」[1]。
開美生活在富有文化底蘊的書香之家,繼父業,藏書愈富,網羅古今典籍,詮次甲乙,以期實用,見所撰《脈望館書目》。開美校書精勤細密,一絲不苟,如萬曆二十七年歲次己亥(1599),始校《洛陽伽藍記》,至萬曆三十四年,歲次丙午(1606)校成,歷時8年,始蕆其事,終成善本[2]。
《仲景全書》26卷,刊成於1599年3月,據筆者所考,《仲景全書》有首刻本、修訂本、日本翻刻本之別。開美卒後,藏書多歸錢謙益絳云樓。毛晉汲古閣、錢曾述古堂、孫從添上善堂、陳揆稽瑞樓、張金吾愛日精廬、瞿鏞鐵琴銅劍樓等藏書家,皆得開美遺澤。錢謙益為撰墓表,見錢謙益《牧齋初學集l錢謙益字受之,號牧齋,萬曆三十八年進土,與開美同裡。墓表對瞭解開美大有裨益。如下:
刑部郎中趙君墓表
神宗之末年,建州夷躪我遼左。趙君官太僕寺丞,有解馬之役。匹馬出山海關,周覽呃塞要害,遇廢將老卒,從容訪問我所以敗、夷所以勝者,感激揮涕,慨然奮臂出其間。歸而上書於朝,條上方略。
君之意,以謂天子將使執政召問從何處下手,庶幾傾囊倒庋,以自獻其奇,僅如例報聞而巳。君自此默然不自得,以使事歸里用久,次再遷刑部郎中。裴徊久之,過余而嘆曰:「已矣,世不復知我,而我亦無所用於世矣!生平好兵家之言,思以用世;好神仙之術,思以度世。今且老而無所成矣。武康之山,老屋數間,庋書數千卷,吾將老焉。子有事於宋以後四史,願以生平所藏,供筆削之役,書成而與寓「目焉,死不恨矣!」是年八月君還朝,寓書於餘者再。明年其家以訃音來,則君以病沒於長安之邸舍,天啟四年(1624)之正月十八日也。君諱琦美,字玄度,故廣參議諱承謙之孫;贈禮部尚書、謚文毅、諱用賢之子。君之歷官,以父任也。天性穎發,博聞強記,落筆數千言,居恆厭薄世之儒者。以謂自宋以來,九經之學不講,四庫之書失次,學者皆以治章句、取富貴為能事,而不知其日趨於卑陋。欲網羅古今載籍,甲乙銓次,以待後之學者。損衣削食,假借繕寫三館之秘本,兔園之殘冊,刷編罄翰,斷碑殘壁,梯航訪求,朱黃讎較,移日分夜,窮老盡氣,好之之篤摯與讀之之專勤,蓋近古所未有也。而君之於書,又不徒讀誦之而巳,皆思落其實,而取其材,以見其用。於當世諸凡天官、兵法、讖緯、算歷、以至水利之書,火攻之譜,神仙藥物之事,叢雜薈蕞,見者頭目眩暈,君獨能圃記而悉數之。官南京都察院,照磨修治公廨,費約而工倍。君曰:吾取宋人將作營造式也。升太常寺典簿,轉都察院都事,釐正勾稽,必本舊章,及其丞太僕印烙之事,人莫敢欺。君曰:吾自有相馬經也。君之能於其官於所讀之書未用其一二,而世已有知之者。至其大志之所存,如戊午所上方略,君所慷慨抵掌,以冀一遇者,其不迂而笑之者亦鮮矣。嗚呼,其可悲也。君生為貴公子,而布衣惡食,無綺紈膏梁之色。少年才氣橫騖,落落不可羈勒,而遇旅人羈客,煦嫗有恩禮,精強有心計,時致千金,緣手散去,盡損先人之田產,不以屑意也。尤深信佛氏法,所至以貝葉經自隨,正襟危坐而卒。享年六十有二。歸葬於武康之塋。而君之子某,狀君之生平,屬余為傳。余嘗以謂令人之立傳,非史法也,故謝去不為傳,而又念君之隧不可以不表也。蓋世之大人得志而顯於後者,名在國史,信於金石,雖不表可也。若夫庸下薄劣之人,富貴赫奕,死而其人與骨肉俱朽,雖大書深刻,猶泯沒耳,表之無益也。如君者,其為人魁雄奇偉,而生不獲信其志,死或困於無聞,則不可以不表也。嗚呼,表其墓云。
開美是一位藏書家,也是一位關心國事的政治家。他翻刻古籍,意在「網羅古今載籍,甲乙銓次,以待後之學者」,充滿樸實學風。明自中葉始,學風窳敗,束書不觀,即使喜讀者,亦為尋利祿之門徑,求聞達之階梯;求其實用,有益民生,網羅古今,詮次甲乙如開美者,實不多見。
今世宋本《傷寒論》原刻本,皆存中國,計五部。筆者從1984年4月13日始訪宋本,至2010年8月末終將五部原刻本目睹之、手撫之、筆記之、拍攝之,前後凡26年。中國所藏五部原刻本,今藏台灣故宮博物院文獻大樓三樓善本書室一部、北京中國中醫科學院善本書室一部、上海圖書館善本書室一部、上海中醫藥大學善本書室一部、瀋陽中國醫科大學善本書室一部。
二、台灣故宮本《傷寒論》
2009年4月筆者赴台灣故宮博物院圖書文獻大樓查閱趙開美本《傷寒論》。為稱說方便,簡稱「故宮本」。
1.故宮本概觀
(1)書籤。第一冊夾有三張書籤,第一張書籤:「國立中央圖書館藏善本子部醫家類醫理之屬。書名:仲景全書。漢張機撰。二六卷。五冊。明萬曆二十七年(一五九九)。海虞趙氏刊本。」1965年《仲景全書》從美國國會圖書館回歸台灣,藏於中央圖書館(1996年更名國家圖書館)。1985年《仲景全書》改由故宮博物院圖書文獻大樓收藏。第二張書籤:「漢張機撰。明趙開美編。仲景全書二十六卷。明萬曆二十七年海虞趙氏刊本。書號:5892。
五冊。」第三張書籤。「平064。平圖011603-011607。
明萬曆己亥(二十七年)海虞趙氏刊本。」這裡的「平」指北平。此書原藏北平圖書館。
(2)徐坊墨筆題記。故宮本《傷寒論》封面鈐蓋「務本堂」三字篆體朱章。在趙開美「刻仲景全書序」六字上端及「傷寒論卷第一」、「傷寒論卷第五」六字上端各鈐蓋「神農遺業」四字篆體朱章。第一冊首頁有徐坊於1908年所寫墨筆題記。徐坊號矩庵,稱其家藏北宋治平二年(1065)刊行之大字本《傷寒論》,此絕非虛誇炫奇,而是必有其事。大字本為人間奇珍,無價重寶,今不詳所在。若天不喪斯文,躲過「文革」劫難,其書或存人間,必有緣至而出之日,則真為中華民族之大幸也!矩庵同時此書,除寫有題記外,於卷三子目末條與第31條[太陽病項背強幾幾無(錢原文為「元」,該是錯字)汗惡風葛根湯主之]間寫有「第一」二字,於34條(「太陽病桂枝證醫反下之利遂不止」條)35條(「太陽病頭痛發熱身疼腰痛骨節疼痛」條)間寫有「此作中篇第一條」七字,句旁多處有圈點符號。矩庵對小字本珍重若此。徐坊矩庵《清史稿》有傳。
小字本題記末尾簽蓋「矩翁」 「大徐」兩枚朱章。中國中醫科學院、瀋陽中國醫科大學、上海中醫藥大學、上海圖書館所藏《傷寒論》無此題記。
故宮本徐坊題記云:
《傷寒論》世無善本,余所藏治平官刻大字景寫本外,惟此趙清常本耳。亡友宗室伯兮祭酒曾懸重金購此本不可得,僅得日本安政丙辰覆刻本(近蜀中又有刻本,亦從日本本出)。今夏從厰賈魏子敏得此本,完好無缺,惜伯兮不及見矣。
坊記。時戊申中秋日戊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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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人官刻經注皆大字,單疏皆小字,所以別尊卑也。治平官本《傷寒論》乃大字,經也;《千金方》《外台秘要》皆小字,疏也。林億諸人深於醫矣。南宋已後,烏足知此?矩庵又記」
王重民《善本醫籍經眼錄》亦載有此題記。
北京師範大學古籍研究所劉乃和教授是徐坊外孫女,寫有一篇回憶徐坊藏書的文章,題名《藏書最好的歸宿----陳垣書的捐獻與徐坊書的散失》[3],文章說:
徐坊(1864--1916),山東臨清人。字士言,又字梧生,號矩庵,三十四歲(光緒廿三年,1897)後號蒿庵,後二年又號別畫漁師、止園居士、樓亭樵客,其藏書樓名「歸璞堂」,蓋取反璞歸真之意。藏書雄富,多罕見珍本。繆荃孫《藝風藏書記·藏書緣起》中說:「邇時談收藏者:潘吳縣師、翁常熟師、張南皮師、盛伯羲、王廉生兩祭酒、王卿、徐梧生兩戶部,互出所藏,以相考訂。」徐坊當時任戶部江南司主事,故稱。繆荃孫把徐梧生與潘祖蔭滂喜齋、翁同和、張之洞、盛昱意園相提並論,可見徐坊的藏書水平。
傅增湘在《雙鑑樓善本書目·序》中也曾提到,他說:「歷觀近代勝流,若盛意園、徐梧生諸公,當其盛時,家富萬簽,名聲顯赫,與南瞿北楊齊驅方駕。」盛昱字伯羲,是清末民初著名藏書家。傅增湘這裡甚至認為徐坊可與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聊城楊氏海源閣,並駕齊驅,則徐坊不可不謂為藏書大家了,在近代藏書史上應是屈指可數的人物。
徐坊很少寫題記,除非是珍品中之尤珍者,才偶題數字。劉乃和說:「徐坊藏書數量多,質量高,抄本善本,宋元刻版之書很多,大都價值連城,可稱無價之寶。他還注意抄書,他自己刻印有『歸璞堂』的專用稿紙,每遇罕見珍本或先哲先賢手稿,不能到手,即為錄副,故他藏的舊抄本、手抄本亦復不少。可惜他生前似乎未曾全面整理過自己的藏書,也沒見過他的藏書目錄,他考證出的內容很少在書上題跋,也很少錄出結集,因此究竟這位大藏書家藏過多少書,藏過什麼書,現在已很難全面瞭解。」[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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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坊在故宮本卷首寫有題記,可以看出他對故宮本《傷寒論》是何等重視。劉乃和教授說,徐坊藏書樓名「歸璞堂」,而故宮本封面鈐蓋「務本堂」三字篆體朱章,則「務本堂」當為姜問岐家堂號之圖章。
(3)故宮本張仲景《傷寒雜病論集序》裝於《註解傷寒論》卷首。故宮本在《仲景全書目錄·翻刻宋版傷寒論全文》前面有4篇文章,依次是:①趙開美《刻仲景全書序》;②高保衡孫奇林億等《傷寒論序》;③《國子監牒文》;④《醫林列傳》。無《傷寒雜病論集序》。
瀋陽中國醫科大學本張仲景《傷寒雜病論集序》置於《國子監牒文》後《醫林列傳》前。瀋陽中國醫科大學本與台灣故宮本是同一板木印刷之本。繼考台灣故宮本之《傷寒雜病論集序》裝於成氏書卷首,非漏刻也。
(4)「張仲景述」及「姜問岐印」圖章。故宮本《傷寒論》每卷第一頁皆有「漢張仲景述」「晉王叔和撰次」「宋林億校正'「明趙開美校刻」「沈琳仝校」字樣,在「王叔和撰次」五字上,鈐蓋「姜問岐印」及「秋農」兩枚朱章。這幾行字在文獻考證上、兩枚朱章在故宮本流傳考證上均具有重要意義。
簡單說,「張仲景述」的「述」是「述而不作」之「述」,指遵循舊章而尟新創。《甲乙經序》《傷寒論》林億序均稱仲景據《湯液經法》而成《傷寒論》。敦煌舊藏陶弘景《輔行訣五臟用藥法要》說:「漢晉以還,諸名醫輩,張機、衛汛、華元化、吳普、皇甫玄晏、支法師、葛稚川、范將軍等,皆當代名賢,咸師式此《湯液經法》,憫救疾苦,造福含靈」「昔南陽張機,依此諸方,撰為《傷寒論》一部,療治明悉,後學咸尊奉之。」[4]這些文獻說明,張仲景在中國歷史上最大功績是傳經之功。
「姜問岐印」和「秋農」兩枚朱章,顯示故宮本由清代姜問岐承傳。
「姜問岐」事蹟見何時希《中國歷代醫家傳錄》:「《隱求堂日記》:姜問岐,內科,清。字秋農,疁城人。游曹仁伯之門。推演《內經》《拾遺》《宣明方論》,續為一書。《寶山縣誌》:著《傷暑全書》姜問岐本農家子,憤族人為庸醫所誤,遂究心岐黃,收藏古今醫家著述甚富。性狷介,貧者招,輒徒步往,富人或聘以重金,弗顧也。《羅店鎮志》:字振揚。幼習醫。壯從吳門曹樂山仁伯游。自《素問》《靈樞》及仲景、時珍諸名家,靡不淹貫。及歸,僦居疁城二十餘年。所治沉痾,應手輒效。遇歉歲,匯《療飢良方》刊刻濟世。卒年六十餘。著《三經通匯》。」[5]
李經緯《中醫人物詞典》云:「曹存心(1767--1834),清醫學家。字仁伯,號樂山。常熟人。弟子百餘人,每日臨診,親診僅二三十人,余皆由弟子分診,診畢一一覆核。」[6]
曹仁伯卒於道光十四年,與姜問岐同時而稍長,則問岐當為道光、咸豐、同治時人,時至清末矣。姜問岐得自誰手無考,然確知此書在乾隆年間修《四庫全書》時未曾進獻,故四庫所收為成無己本。據徐坊題記「今夏從書賈魏子敏得此本」,「今夏」指1908年,徐坊於此年從書商魏子敏處購得,魏子敏其人不詳,依時間考之,魏子敏晚於姜氏。此本後歸京師圖書館。京師圖書館是北平圖書館(今稱國家圖書館)前身。台灣故宮本在清代遞傳過程如下:姜問岐→魏子敏→徐矩庵→北平圖書館→美國國會圖書館→台灣中央圖書館→台灣故宮博物院圖書館。北京國家圖書館所藏為縮微膠卷本。這段曲折流傳歷史,增加了人們對故宮本的珍護情感。故宮本這段顯晦離合經歷,是藏書史上的一則嘉話。
章太炎先生《傷寒論單論本題辭》云:「其書傳於今者,宋開寶中高繼沖所獻,治平二年林億等所校,明趙開美以宋本摹刻,與成無己本並行,至清而逸(按:趙開美《仲景全書序》先以成注《傷寒論》《金匱要略》合刻,命之名《仲景全書》,既刻已,復得宋版《傷寒論》,復並刻之,然清世所傳唯成注本,而單論本則清修《四庫》時,已不可見)入於日本楓山秘府,安政三年丹波元堅又重摹之,由是復行於中土。」[7]《仲景全書》刻於1599年,幸賴姜問岐兩枚朱章為此書在清代流傳架起一座橋樑,使後人看到此書大致流傳過程。
(5)「東海仙蠹室藏」朱章。故宮本卷四末頁及《傷寒論後序》最末一行下端各有「東海仙蠹室藏」朱章一枚。舊書所匿蛀蟲日「蠹」,俗稱「書蠹」。簽此章者,嗜書如蠹,故名其室日「仙蠹」。書蠹又稱「脈望」。唐段成式《酉陽雜俎》續集二《支諾皋》說「據《仙經日》:蠹魚三食神仙字,則化為此物,名日脈望。」趙開美名其室日「脈望館」,名其所撰書目曰《脈望館書目》,則「東海仙蠹室藏」為趙開美藏書章無疑矣!故宮本為趙開美目睹手撫之本無疑矣!該書確為書林奇珍亦無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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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木印牌記。故宮本卷四末頁有「世讓堂翻刻宋版趙氏家藏印」木印牌記。卷五末頁刻有「世讓堂翻宋版」木印牌記,字跡較模糊。卷六末頁刻有「世讓堂翻宋版」木印牌記。卷七末頁書紙只存前兩行,其後殘損,後經修補,以別紙粘連,故無木印牌記。據理分析,此頁亦當有「世讓堂翻宋版」木印牌記。瀋陽中國醫科大學本卷七末頁有此木印,則台灣故宮本有此牌記無疑也。卷八、卷九、卷十末頁均有「世讓堂翻宋版」木印牌記。卷十最後一頁最後一行刻有「長洲趙應期獨刻」牌記。
這些木印牌記顯示趙開美以北宋元祜三年(1088)小字本《傷寒論》為底本進行翻刻是何等敬重珍視,反覆刻以木印申明之。尤當引起注意者是卷四末頁的牌記:「世讓堂/翻刻宋/版趙氏/家藏印」。
「世讓堂」是趙開美家堂號。此牌記的意義是,世讓堂據宋板《傷寒論》翻刻之,此事不但見之於序言,且牌記於卷四,以示所據底本之珍秘鄭重。刻此牌記者是當時優秀刻字工人趙應期。瞿勉良《中國古籍版刻辭典》有關於趙應期資料:
趙應期,或署趙其、趙應麒。明嘉靖間蘇州地區刻字工人。嘉靖四十三年(1564)參加刻過《宋史新編》(半頁10行,行21字)。萬曆間參加刻過《東坡先生志林》(脈望館本)、《兩漢雋言》(桂芝館《文林綺繡》本)、《新唐書糾謬》(脈望館本)、《古今萬姓統譜》(桂芝館本)、《史記評林》、《漢書評林》(皆凌稚隆本)、《史通》(張之象本)、《資治通鑑》(重修孔天胤本)、《訂正通鑑綱目前編》(朱燮元本)、《國朝名世類苑》(桂芝館本)、《兩浙海防類考續編》《皇明疏鈔》[8]。
趙應期所刻之書,皆是有關人文教化的嚴肅之作。
上述書目沒有趙應期刊刻《仲景全書》記載,是因為瞿勉良先生編撰《中國古籍版刻辭典》時,所在圖書館無其書,他所參閱的圖書目錄亦無趙本《仲景全書》的記載。
2.故宮本轉移至美國及回歸台灣簡考
今存五部趙開美本《傷寒論》,以故宮本的保存經歷最為曲折。
北平圖書館《仲景全書》轉移原因、過程及拍攝縮微膠卷情況,《中國善本書提要》傅振倫序、楊殿殉序、謝國楨序以及劉修業《後記》有翔實記載。北京大學王重民教授(1903-1975)為拍攝《仲景全書》縮微膠卷和撰寫該書提要作出貢獻巨大。
(1)故宮本轉移至美國。王重民字有三,我國著名目錄版本學家。他的目錄版本研究成果主要收集在他的《中國善本書提要》中,該書寫於1939--1949年間,他的夫人劉修業在《中國善本書提要·後記》中寫道:
「抗日戰爭期間,北京圖書館為了保證古籍善本的安全,曾選出館中所藏珍貴的書籍二千七百二十餘種,先運存上海,後又秘密運往美國,寄存於國會圖書館遠東部。有三不僅為這批書籍全部照了顯微膠卷,而且撰寫了提要。一九四六年,有三又應普林斯頓大學圖書館的邀請,去整理鑑定該館所藏葛思德(G.M.Gest)文庫的中國善本書,他又撰寫成一千種書籍的提要。總計他在美國的八年之中,所寫的善本書提要,約共五千四百餘種」。[9]
(2)故宮本回歸台灣。原國立北平圖書館所藏《仲景全書》轉移與拍攝過程如下:
轉移時間:楊殿殉說「(有三)攝製北京圖書館在抗戰時庋存於美國之善本書」,則《仲景全書》非抗戰前轉移至美國者,而是在抗戰時期轉移至美國國會圖書館的。台灣游文仁、蘇奕彰《台北故宮館藏趙開美本仲景全書護頁題記作者考》[10]說:「在抗日戰爭期間,為了保存國萃,北平圖書館在1941年起將所藏的甲庫善本精品近3000種從上海運往美國國會圖書館寄存。」
從上海起航運美。《仲景全書》首先運達之處為上海,不是南京。劉修業指出[11]:「先運存上海,後又秘密運往美國,寄存於國會圖書館遠東部。」
1965年運回台灣。謝文仁、蘇奕彰說[10]:「1965年運到台灣,由中央圖書館(1996年1月更名為國家圖書館)代為保管。1985年再轉由台北故宮代管。」
(3)王重民在美國拍攝縮微膠卷與撰寫提要。王重民為《仲景全書》所寫提要在《中國善本書提要》裡未載。不是遺失,而是收錄於《四部總錄醫藥編》。《四部總錄醫藥編·編者的話》(上冊)[12]說:「北京大學教授王有三(重民)先生專攻目錄版本之學,校勘尤精,善本過目,輒有題記,積稿頗富。此次知有《醫藥編》之刊行,惠然許以《善本醫籍經眼錄》一稿相貽,頗多為向所未知見之書及各種版本,足資補訂。只以未能插入正書中,因列為補遺,附於卷末。」
王重民在美國國會圖書館遠東部將《仲景全書》拍攝成縮微膠卷,今藏北京國家圖書館。筆者曾反覆閱覽,基本清晰,但徐坊印章、姜問岐印章、趙開美藏書室章模糊不清。1991年北京中醫藥大學劉渡舟教授《傷寒論校注》(人民衛生出版社)所用底本就是縮微膠卷本。
王重民所寫提要,收錄於《四部總錄醫藥編·現存醫學叢書總目》附錄二[12]:
《仲景全書》二十六卷(明萬曆間刻本,十行,行十九字)。
漢張機撰。明趙開美輯刻。輯刻旨意,均詳序文。全書凡四種:張仲景《傷寒論》十捲,成無己註解傷寒論》十捲、又《傷寒類證》《金匱要略方論》各三卷。其《傷寒論》據宋本翻刻,尤足寶貴。卷端有矩庵題記兩則,專論宋本之善。(王重民轉錄的徐坊墨筆題記兩則,已見前,此從略)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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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錢曾.讀書敏求記·卷二[M1.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4:57.
[3]劉乃和.藏書最好的歸宿----陳垣書的捐獻與徐坊書的散失[J].北京圖書館館刊,1997(3):60--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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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者按:本文原載《中醫藥文化》2011年第一期。本文內容為本人掃瞄後進行文字識別並初步校對錄入。後續內容將在今後陸續錄入。
《傷寒論》台灣故宮本、日本內閣本、安政本比較研究(二)
----內閣本是趙開美本翻刻本
錢超塵
【作者簡介】錢超塵男,教授,博士生導師,著名中醫訓詁學家和中醫文獻學家,現工作於北 聲中醫藥大學(郵編:100029)。
摘要:確證日本內閣文庫本不是趙本原刻本,而是據趙本首刻本之翻印本,訛誤甚多;中國所藏趙本分首刻本與修訂本,中國中醫科學院本、上海圖書館本、上海中醫藥大學本是首刻本,有訛字台灣故宮本、瀋陽中國醫科大學本為修訂本。
關鍵詞:《傷寒論》:趙開美本;內閣本;版本學,比較研究
中圖分類號:R221 文獻標誌碼A
文章編號:1673-6201(2011)O2-0044--05
日本國立公文書館內閣文庫收藏趙開美《仲景全書傷寒論》--部,1988年10月日本燎原書店影印發行。影印清晰,高度存真。為便稱說.簡稱「內閣本」。
《明·趙開美本·傷寒論·凡例》說:「本書是國立公文書館內閣文庫所藏明萬曆二十七年趙開美刊《仲景全書》(楓·10冊·子四五函·十三號)」,「每半葉框廓高17.9
cm,幅約13.0 cm」。該書由日本北里研究所附屬東洋醫學會總和研究所醫史文獻研究室編輯。
筆者藏有日本內閣文庫趙開美本《傷寒論》複印件全本及燎原書店影印本一函,影印本內含三書,函套印有如下文字:
明 趙開美本 《傷寒論》
清 陳世傑本 《金匱玉函經》
元 鄧 珍本
《金匱要略》
燎原
今將日本內閣文庫本《傷寒論》複印件、燎原書店《傷寒論》影印本與台灣故宮本詳細校讀,同時參閱1997年中醫古籍出版社影印《仲景全書·傷寒論》(所據底本為中國中醫科學院本),瀋陽中國醫科大學本、上海中醫藥大學本、上海圖書館本、驚奇發現日本內閣本與中國所藏五部趙開美本《傷寒論》原刻本有大量不同。這是一件重大學術公案.應引起學術界高度關注。
一、內閣本與故宮本有許多不同
1.內閣本有墨釘
如內閣本卷七《辨霍亂病脈證並治第十三》第385條「惡寒脈微一作而複利」,小注「一作」下為一墨釘,故宮本、瀋陽中國醫科大學本、中國中醫科學院本、上海中醫藥大學本、上海圖書館本該墨釘皆作「緩」。
2.內閣本有訛字
如內閣本卷九《辨可下病脈證並治第二十一》「汗出不惡寒者,此表解裡未和也。屬十棗湯。方三十。芫花熬赤 甘遂
大戟各等分。右三味,各異搗篩科已」,「科已」不通,「科」系訛字,故宮本、瀋陽中國醫科大學本、中國中醫科學院本均作「秤」。
內閣本卷八《辨發汗後病脈證並治第十七》「雖鞕不可攻之,須自欲大便,宜蜜煎導而通之。若土瓜根及大豬膽計,皆可為導」,句中「計」字誤,當作「汁」。同條內閣本「家煎方:食蜜七合」,「家」字訛,當作「蜜」。同條服法,內閣本「欲可丸,倂手檢作挺」,「檢」寧訛,當作「捻」。在同一條竟有三個訛字。中國所藏五部均不誤,即「豬膽計」作「豬膽汁」,「家煎方」作「蜜煎方」,「檢作挺」作「捻怍挺」。此條是重出之條,卷五《辨陽明病脈證並治第八》第233條無訛字,與中國五部書文字皆同。經過卷五、卷八同條文字對比,證明日本內閣本是翻刻本,刊刻草率,亦未精校。叉如卷七《辨不可發汗病脈證並治第十五》內閣本「太陽與少陽倂病,頭項強痛,或眩冒,時如結胸,心下痞鞕者,不可發汗」,句中「痞」字偏旁訛為「廣」,等等。
3內閣本無木印牌記
卷四至卷十台灣故宮本、瀋陽中國醫科大學本、上海中醫藥大學本、上海圖書館本,中國中醫科學院本均有木印牌記,如卷四有「世讓堂,翻刻宋,版趙氏/家藏印」牌記,卷五至卷十有「世讓堂翻宋版」牌記,卷十有「長洲趙應期獨刻」木即牌記,內閣本均無。
4內閣本無《傷寒論後序》
中國所藏趙開美本《傷寒論》均有《傷寒論後序》。
5內閣本書口黑白交錯不一
中國所藏五部趙開美本的書口皆為白口.無黑白書口交錯現象。
二、內閣本有大量訛誤
日本內閣本與台灣故宮本至少有46處不同(見表1),很明顯,它們不是向一板木刷印之書。中國中醫科學院本有四處與日本內閣本相同,這在版本考察上具有重要啟發意義。
註:本表所用趙開美本資料來源:1 9 8 8年1
0月日本燎原書店影印本;內閣文庫趙開美本複印本。「位置」欄之「第一」「第二」等序號表示內閣本與故宮本《傷寒論》不同之數量;「位置」之1、2等表示所在頁碼,如「第一」』之「1」「4」表示趙趙開美序的第1頁與第4頁,「第二」的「4a」表示在趙開美序第4頁的a面(古書一頁分前後兩面,前面一面以a表示,後面一頁以b表示)。
本表以與台灣故宮本校讀為主,同時參閱瀋陽中國醫科大學本(醫科大本)、中國中醫科學院本(中醫院本),上海中醫藥大學本(上中醫本)、上海圖書館本(上圖本),指出了內閣本錯訛文字所在行數與字的具體位置。例如「第十五3--15b-10-7」表示內閣本「其人又手自冒心」的訛字「又」在卷3第15頁b面第10行第7字。又如「第三十一
7-12a-8-12(右)」表示內閣本「四近湯二味」的訛字「近」在卷7第12頁a面第8行第12字下右側。
三、內閣本出現大量訛誤的原因
筆者細考趙開美精於校讎的學術經歷和他對善本古書的珍惜態度,確認內閣本不是趙開美初刻本,而是日本翻刻本。
內閣本每卷首頁皆題「明 趙開美校刻
沈琳仝校」,開美精校勘,且對北宋唯一傳本視如拱璧,曰:「《仲景全書》既刻已,復得《宋版傷寒論》焉,予曩固知成注非全文,及得是書,不啻拱璧,轉卷間而後知成之荒也」,於是乃與沈琳聯手同校,何得有此眾多缺憾與訛誤?此與開美治學精神不相諧也。
趙開美校書極為縝密,前人可有定評。與趙開美同裡而時代略後的目錄學家錢曾(1629-1701.字遵土,號也是翁)《讀書敏求記》卷二《地理輿圖》一節「楊衒之《洛陽伽藍記》五卷」條目說[1]:
清常道人跋云:「歲己亥(按,1599)覽吳管刻《古今逸史》中《洛陽伽藍記》,讀未數字,輒齟齬不可句。固購得陳錫玄、秦西岩、顧寧宇、孫蘭公四家抄本,改其訛者四百八十八字,增其脫者三百二十字。丙午(按,1606)又得舊刻本,校於燕山龍驤邸中,復改正五十餘字。凡歷八載,始為完書。清常言讎校之難如此。余嘗論牧翁絳云樓,讀書者乏藏書也;趙清常脈望館,藏書者之藏書也。清常歿,武康山中白日鬼哭,嗜書之精爽若是。然絳云一燼之後,凡清常手校抄書,都未為六丁取去,牧翁悉作蔡邕之贈。」
又,《讀書敏求記》卷二死「史」部「《孫逢吉職官分記》五十捲」條目云[1]:「富春孫彥同廣、楊侃職林而成是書。清常道人惜舊抄訛謬,借金陵焦太史本讎校;而焦本亦多殘缺,復賴此本是正之。清常又從書賈搜得宋槧本第七卷補訂入。前輩好書之勤如此,慚予空蝗粱黍,展卷便欠伸思睡。每睹清常手校書籍,未嘗不汗下如漿也。」
又,《讀書敏求記》卷三子部醫家類《丹溪手鏡二卷》條目云[2]:「此為清常手校本。序稱丹溪著醫書數帙,皆行於世,此乃髦年所作,故傳之獨秘獨遲。未知清常從何本是正。其校書可謂專勤矣。」
又,《讀書敏求記》卷三子部醫家類《眼科捷一卷》條目云[2]:「趙清常得此書於洪州李念襄,李傳寫於道士藍田玉,藍幸於世廟,名位顯隆,旋以不循道,瘐死。此蓋錄內府秘藏本也。」(按,《全國中醫圖書聯合目錄》、《全國中醫古籍總目》未錄該書)。
今人對趙開美校書精細無訛亦倍加讚揚。1938年趙開美脈望館藏書樓所藏《鈔校本古今雜劇》內含242種雜劇在上海發現,被鄭振鐸譽為「元明雜劇的寶庫」,鄭振鐸《西諦書話》指出:
這弘偉豐富的寶庫的打開,不僅在中國叉學史上增添了許多本名著,不僅在戲劇史上是一個奇蹟,一個重要的消息,一個變更了研究的種種傳統觀念上是一個起點,而且在中國歷史,社會史、經濟史、文化史上也是一個最可驚人的整批重要資料的加入。這發現,在近五十年來,其重要性,恐怕是僅次於敦煌石室與西陲的漢簡的出世的[3]。
這部內容豐富卷帙浩大的《鈔校本古今雜劇》是趙開美既鈔寫又校讎的一項巨大工程,而其校讎之精湛,令鄭振鐸無限敬佩。他說:
總之,他是一位很忠誠的校錄者,在他的校改上,很少見到師心自用的地方,有許多種雜劇,並不委之鈔胥,而是他自己動手抄寫的[3]。對於這樣一位懇摯的古文化保存者、整理者,我們應致十分的敬意!
清常校書如此精審,內閣本有不少「齟齬不可句」之處,他絕對不可能將視如拱璧的《宋本傷寒論》猶如未加校勘而刊行之。筆者認為,日本現存之趙開美本《傷寒論》不是萬曆二十七年(1599)趙開美主持刊刻的初刻本,而是日本學者據萬曆二十七年趙開美首刻本翻刻之本,翻刻比較草率,翻刻者何人不詳。其誤與中國中醫科學院所藏《仲景全書·傷寒論》之訛誤全同,而其訛誤數量又遠遠超出中國中醫科學院本。森立之《經籍訪古志》云:「明趙開美校刻、沈琳仝校,其字畫端正,頗存宋板體貌,蓋《傷寒論》莫善於此本。然流傳絕少,僅見秘府所貯,而人間特有寬文重刊本,寬文本非佳刻。」[4]丹波元堅《影刻宋本傷寒論序》云:「頃日從子兆燾於楓山秘府始覽清常原刻本,狂喜之至,恭請借貸,亟取校之,其文字端正,可以訂寬文本者不一而足。」[5]森立之、丹波元堅均稱頌內閣文庫本是趙清常原刻本,但是考證版本的真偽與時代需要進行相關版本的對比,他們當時都沒有見過中國所藏趙開美原刻本,所見僅是訛誤很多的寬文本,所以才誤認內閣本是趙開美原刻本。目前日本學者尚未找到內閣本所據以翻刻之底本藏於何處。儘管如此,筆者對這個結論----《傷寒論》內閣文庫本是翻刻本抱有信心。
綜觀中國所存五部趙本《傷寒論》,其中某些文字亦互有不同,這些不同,乃出於趙開美之修訂。據今考之,五部趙本有初刻本與修訂本之不同。證據是:
(1)中國中醫科學院本卷二《辨痓濕暍第四》:「一身盡疼,病法當汗出而解」。這是既有訛字又有句讀之誤的「齟齬不可讀」的病句。「病」字誤.當做「痛」,上屬為句。內閣本亦作「病法當汗出而解」,其誤與中國中醫科學院本同。台灣故宮本、瀋陽中國醫科大學本均作「一身盡疼痛,法當汗出而解」。應該注意的是,台灣故宮本、瀋陽中國醫科大學本與中國中醫科學院本所以不同,是由於趙開美曾對中國中醫科學院本之板木加以修版,即剜改訛字補以正字而形成的。
(2)中目中醫科學院本卷二《辨太陽上》第12條服法:「不可令如水流離」,台灣故宮本、瀋陽中國醫科大學本「流離」均作「流漓」。「
離」「漓」雖可通用,但作「漓」義長。可以看出,趙開美對中國中醫科學院本的板木做了修補,將「離」改為「漓」。內閣本亦作「不可令如水流離」。中國中醫科學院本「周時觀之」.日本內閣本誤將「觀」字改為簡體「觀」字。由此窺知中國中醫科學院本當為趙開美原本,台灣故宮本、瀋陽中國醫科大學本為修訂本。日本內閣本為據趙本首刻本翻刻之本。
(3)我們從日本內閣本《仲景全書·金匱要略》有墨條而中國所存五部《仲景全書·金匱要略》均無墨條上窺知內閣本《仲景全書》為翻刻本之事實。日本《昭和乙丑日本漢方協會據內閣文庫藏明刊本現寸大影印》之《金匱要略》全冊,是日本漢方協會將存於內閣文庫的《金匱要略》影印作為研究仲景著作的內部教材,按原書尺寸影印,高度存真。筆者發現《金匱要略》有墨條。如:內閣本《金匱要略》卷中「渴欲飲水,口■■■■■■■(按,這是七個墨釘)人參湯主之」,台灣故宮本、中國中|醫科學院本、瀋陽中國醫科大學本、上海中醫藥大學本、上海圖書館本《金匱要略》皆無墨條.從而確證日本內閣文庫所藏《仲景全書》是據萬曆二十七年趙開美《仲景全書》而翻刻之本,翻刻較為草率,未認真校讎。
(4)內閣本《金匱要略》卷中「太陽病,無汗而小便反少,氣上衝胸,口噤不得語,欲作剛痙,葛根湯主之。葛根湯方。」其方「芍藥三兩」,元鄧珍本《金匱要略》芍藥劑量作「二兩」,中國所藏五部趙開美本《金匱要略》均作「二兩」,作三兩誤也。
這些文獻資料反映出這樣一個事實:中國所藏五部《仲景全》與日本內閣文庫所藏《仲景全書》不是同一版本,日本所藏《仲景全書》是據萬曆二十七年(1599)趙本首刻本翻刻之本,有墨釘,有墨條、有訛字、有闕文,書口黑白交錯,與中國所藏《仲景全書》異。
研究趙開美本《傷寒論》版本問題不是小事,它除與醫理、臨床有關外,它彰顯的是趙開美精勤不息認真負責的學術精神,正是憑惜這種精神,才為中華民族留下價值連城的醫學寶典,其意義不亞於《鈔校本古今雜劇》。
四、趙開美修訂《仲景全書》
趙開美博古尚文,對宋元古書的考據校勘翻刻極為認真,面對《宋本傷寒論》首刻本所存一些訛誤,決定加以修訂。修訂的原則是:第一,在《傷寒論》首刻版的板木上剜改訛字,不換版重雕。現存中國中醫科學院的《宋板傷寒論》是初刻板,台灣故宮本,瀋陽中國醫科大學本是剜改訛字後的修訂本。第二,修訂版刻上刻工姓名。如在《宋板傷寒論》《註解傷寒論》適當版頁刻有刻工姓名,既便追究責任,也是一種酬答。《宋板傷寒論》是趙應期一人獨刻,《註解傷寒論》是趙應期、姚甫合刻。《註解傷寒論》卷第二《傷寒例》書口下端刻有「姚甫刻」三字,卷三《辨太陽上》卷末「釋音」末有「吳門趙應期刻」六字。
(「日本內閣本與台北故宮本校讀錄異紀實」由山西省中醫藥研究院趙懷舟先生製作,謹致謝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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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丹波元堅影刻宋本傷寒論·序.東京:旭陽社,199l:1-2
說明:本文來自《中醫藥文化》第二期。內容由轉帖者掃瞄後用文字識別軟件錄入,並作初步校對。(原雜誌中表下面的說明「本表所用趙開美本資料來源」誤為「本表所用趙開美本資來源料」,錄入時已經更正)
錢超塵:《傷寒論》台灣故宮本、日本內閣本、安政本比較研究(三)
《傷寒論》台灣故宮本、日本內閣本、安政本比較研究(三)
----日本安政本據內閣本翻刻
【作者簡介】錢超塵,男,教授,博士生導師,著名中醫訓詁學家和中醫文獻學家,工作於北京中醫藥大學(郵編100029)。
摘要:日本安政本《傷寒論》據內閣本翻刻,改其大量訛字,安政本對中國《傷寒論》版本流傳產生巨大影響。1923年惲鐵樵影印安政本偽稱趙本。葉橘泉揭露之;清末楊守敬剪貼趙本偽稱「影北宋本傷寒論」;1955年《重輯宋本傷寒論》、1959年《傷寒論譯釋》所據底本皆為惲鐵樵本而非趙開美本;1991年劉渡舟《傷寒論校注》所用底本為北京國家圖書館縮微膠卷本。
關鍵詞:《傷寒論》;安政本;內閣本;版本學;比較研究
中國分類號:R22l 文獻標誌碼:A 文章編號1673--6281(2011)04-0028-04
日本安政三年(1856)丹波元堅弟子堀川濟據內閣文庫本翻刻《傷寒論》.簡稱「安政本」。
一、安政本重要特點
安政本以內閣本為底本而未選用寬文本為底本,顯示了當時日本學者具有深厚的版本學素養。
今細校安政本與內閣本,發現二者有許多不同,下分述之。
l.安政本結構與內閣本大異
(l)內閣本有趙開美《刻忡景全書序》,安政本無,以丹波元堅《影刻宋本傷寒論序》代趙開美序(1)。
(2)安政本全書皆有日文返點符號,內閣本無。
(3)內閣本第一頁第一行頂格刻「仲景全書目錄」六宇,第二行低三格刻「翻刻宋版傷寒論全文」九字,此版式與中國現存5部《宋板傷寒論》同。安政本刪「仲景全書目錄」六字,保留「翻刻宋版傷寒論」七字,刪「全文」二字,置於第一行。
(4)內閣本卷一至卷十之第一行皆書「傷寒論卷第×仲景全書第×」(按,兩個「×」的序號隨卷數改變而改變。「卷第×」三字下空四格,其餘各卷亦同).此版式與中國現存5部《宋板傷寒論》同。安政本只保留「傷寒論卷第×」六字,刪「仲景全書第×」六字。
(5)內閣本書口上端有「仲景全書」四字,版式與中國現存5部宋本《傷寒論》同。安政本將「仲景全書」四字刪掉。
(6)內閣本黑白書口交錯出現.安政本書口皆改為黑口。
2.改正內閣本訛字,補其闕字
安政本所據底奉本為內閣本。1924年章太炎《傷寒論單論本題辭》說(2):「其書傳於今者,宋開寶中高繼沖所獻,治平二年林億等所校,明趙開美以宋本摹刻,與成無己本並行,至清而逸,入日本楓山秘府,安政三年,丹波元堅又重摹之,由是復行於中土。」
「至清而逸」指《仲景全書*傷寒論》至清朝已經失傳。這是當時普遍的觀點。台灣故宮本有姜問岐圖章.證明清朝尚有《宋板傷寒論》;中國中醫科學院本得自清末,卷一第一頁籤蓋五枚圖章:「津沽張/氏藏善/本醫書」「柏心堂」「志剛印」「張劍衡印」「郭元極印」,圖章主人不詳。建國後.由中央衛生研究院(中醫研究院前身)收藏。上海圖書館趙本卷一簽蓋「湯谿范氏棲/芬室所備醫/史參考圖書」篆字長方朱印一枚、「行准」朱章一枚.則上圖本得自範行准,范氏購自晚清。瀋陽中國醫科大學本得自偽滿洲國滿洲醫科大學,該書籤蓋「東亞滿洲醫科大學」、「滿洲醫科大學圖書」朱章。偽滿本得自何方待考。該書一度為遼寧中醫學院借藏,後歸瀋陽中國醫科大學保管。這些趙本在清代珍藏於私人之手,而未顯露之耳。
安政本改正內閣本大量訛字:
(1)內閣本卷三《辨太陽中》第3l條「太陽病,項背強幾幾,無汗惡風,葛根湯主之。方一。」方中之「大棗十二兩擘」之「兩」字誤,當作「枚」,安政本改為「枚」。
(2)內閣本卷三《辨太陽中》第64條「發汗過多,其人又手自冒心」,句中「又」字形訛,當作「叉」、安政本改為「叉」。
(3)內閣本卷四《辨太陽下》子目「傷寒十餘日,熱結在裡,往來寒熱者,與大柴胡湯第四,大味。水結附。」按,「大」字形訛,安政本改為「七」,故宮本作「八」。考大柴胡湯由八味組成,作「八」是。
(4)內閣本卷四《辨太陽下》子目第十六方小注「下有大陽一證」。按,古文「大」「太」多通用,而《傷寒論》「大」「太」分用劃然,當作「太」。安政本改為「太」。
(5)內閣本卷四《辨太陽下》第162條「與麻黃杏子廿草石膏湯」,方中「廿」中間闕一點,安政本改為「甘」。
(6)內閣本卷四《辨太陽下》第173條黃連湯方「大棗十二枚■」,「枚」字下為墨釘一個,安政本填補為「擘」字。
(7)內閣本卷五《辨陽明病》第208條小承氣湯方:「大黃四厚朴二兩炙去皮枳實三枚大者炙」,「大黃四」之「四」字下無劑量,安政本補「兩酒洗」三字。故宮本「四」字下有「兩」字.無「酒洗」二字。筆者檢《千金翼方》卷九「用承氣湯法第五小承氣湯方」亦無「酒洗」二字,成無己本亦無「酒洗」二字。此二字為校勘者堀川濟據承氣湯之「大黃四兩酒洗」而補也。
(8)內閣本卷五《辨少陰病》第282條:「若小便色白者,少陰病形悉具」之「病」字。無上面一點,雖循文可讀,然則無點則為訛字,安政本改為「病」,是。
(9)內閣本卷七《辨不可發汗》:「太陽與少陽並病,頭項強痛,或眩冒,時如結胸,心下痞鞕者,不可發汗。」句中「痞」字闕少左側兩點,安政本改為「痞」。
(10)內閣本卷七《辨可發汗》子目「溫裡宜四逆湯,攻表宜桂枝湯。第十六。(四近湯二味)」。句中五字小注誤。「四近湯」當作「四逆湯」。四逆湯三味,非二味。安政本改作「四逆湯三味」。台灣故宮本、瀋陽中國醫科大學本、中國中醫科學院本、上海中醫藥大學本、上海圖書館本均將訛字「近」改為「逆」.但訛字「二」依舊,未改為「三」,皆不若安政本細膩也。
(11)內閣本卷八《辨發汗後第十七》第二十一方:「若土瓜根及大豬膽計皆可為導」,其中「計」是訛字,當作「汁」。安政本改為「汁」字。
(12)內閣本卷八《辨發汗後第十七》第二十一方「家煎方」之「家」字訛,當作「蜜」。安政本改為「蜜」。
(13)內閣本卷八《辨發汗後第十七》第二十一方服法「倂手檢作挺」之「檢」字訛,當作「捻」。安政本改為「捻」。
(14)內閣本卷十《辨發汗吐下後第二十二》第二十五方:「大棗十二枚壁」。「壁」字誤,當作「擘」。安政本改為「擘」。
(15)內閣本卷十《辨發汗吐下後第二十二》第二十六方:「傷寒不大便六七日,頭痛有熱者」之「痛」字,偏旁作「廣」,安政本改為「痛」。
(16)內閣本卷六《辨少陰病》子目第二十三小註:「用前第二十二方。下有少陰病□證」,「證」上為空格。安政本補以「一」字。
3.安政本改誤未盡
安政本對內閣本的訛誤作了大規模修改校勘,但尚有少數字句改誤未盡。
(1)內閣本卷一《辨脈法第一》:「脈浮而緊者,名曰弦也。弦者狀如弓弦,按之不移也。脈陰者,如轉素無常也。」安政本同。古代人繩曰索,小繩曰繩。《尚書*五子之歌》:「若朽索之御六馬。」「轉索」喻絞繩,繩絞則緊,故上句「脈陰者」之「陰」當作「緊」,作「陰」則失其所指。故宮本、上海中醫藥大學本、上海圖書館本、瀋陽中國醫科大學本、中國中醫科學院本均作「緊」。安政本沿誤作「陰」字。
(2)內閣本卷一《平脈》:「若見損脈來至,為難冶(腎謂所勝脾,脾勝不應時)」。安政本同。小注「腎謂所勝脾」系誤句,詞不達意。為考證此五字,筆者於2007年8月、11月、2010年7月三次赴瀋陽中國醫科大學圖書館查閱《宋板傷寒論》,此五字該本作「腎為脾所勝」。2008年1月至上海中醫藥大學圖書館查閱《宋板傷寒論》,至上海圖書館查閱《宋板傷寒論》,這兩個版本皆作「腎謂所勝脾」,與中國中醫科學院本同。2009年4月赴台灣故宮博物院文獻大樓三樓善本書室查閱趙開美《宋板傷寒論》,發現作「腎為脾所勝」。
就此五字小注觀之,情況如下:中國中醫科學院本、上海中醫藥大學本,上海圖書館本皆作「腎謂所勝脾」,日本內閣本、安政本與之同。瀋陽中國醫科大學本、台灣故宮本均作「腎為脾所勝」,意謂土克水也,文從字順.表意明確,符合醫理。筆者認為,中國中醫科學院本,上海中醫藥大學本,上海圖書館本是第一版次,台灣故宮本、瀋陽中國醫科大學本為修訂版次,即在第一版的板木上剜改訛字而成。
就中國現存五部趙開美本觀察,台灣故宮本、瀋陽中國醫科大學本文字準確性高於其他三部。日本內閣文庫本訛字較多,其文字正確性遠不及趙本第一版次。台灣故宮本第一卷首頁有清末著名藏書家徐矩庵墨筆題記,其餘四部皆無,且故宮本有趙開美私人藏書章「東海仙蠹室藏」簽章,他書皆無,故宮本保存的文獻信息較其他四部豐富,因此本文在校勘時,多對照故宮本。
(3)內閣本卷二《辨痙濕喝第四》:「問曰:風濕相搏,一身盡疼,病法當汗出而解」、「病」字誤,當作「痛」,安政本未加改正。
(4)內閣本卷二《辨太陽上》第12條服法:「不可令如水流離」、「一日一夜服,周時觀之」,安政本對「離」字「觀」字未加改動。
(5)內閣本卷四《太陽下》第141條五苓散服法「右五味為散.更於臼中杵之」,安政本同。「杵」字中國所藏五部趙本均作「治」。
(6)內閣本卷五《辨陽明第八》第242條:「病人小便不利,大便乍難乍易,時有微熱,喘冒(一作■■)」。安政本亦作兩個墨釘。
(7)內閣本卷六《辨少陰病》子目第二十:「少陰病,自利清水,心下鞕口乾者,宜大承氣湯。第二十」,安政本同。故宮本、中國中醫科學院本「鞕」字均作「痛」。按321條正文作「痛」.則內閣本子目作「鞕」非.作「痛」是。
(8)內閣本卷七《辨霍亂病第十三》第385條「惡寒,脈微(一作■)而複利.利止亡血也。四逆加人參湯主之」,句中有一墨釘。安政本亦作墨釘。
(9)內閣本卷九《辨可下第二十一》十棗湯服法「右三味各異搗篩科已合治之」,文中「科」是訛字。安政本亦作「科」。中國所藏五部均作「秤」,是。
上述材料證明,安政本改誤未盡。
趙開美本初刻本所存訛字,內閣本偶有改正者。《傷寒論》卷三初刻本《辨太陽中》第93條:「太陽病.先下而不癒,因復發汗,以此表裡俱虛,其人因致冒,冒家汗出自癒。所以然者,汗出表和故也。得裡和,然後復下之。」其中「得裡和」三字內閣本改為「裡未和」,是。台灣故宮本、瀋陽中國醫科大學本亦作「裡未和」。顯示內閣本以初刻本為底本翻刻時將「得裡和」改為「裡未和」。台灣故宮本、瀋陽醫大本則在初刻本基礎上修訂之,改為「裡未和」。
二.。、安政本優於寬文本
日本最早據《傷寒論》內閣文庫本翻刻者是寬文本。日本安政本在校勘《傷寒論》上,頗為精卓。它不僅把內閣本《傷寒論》大量訛字改正,而且還改正了常常被人忽視的訛字:
其一,現存台灣故宮本、瀋陽中國醫科大學本、中國中醫科學院本、上海中醫藥大學本.上海圖書館本卷七《辨陰陽易差後勞復病脈證並治第十四》第392條:「傷寒陰易之為病,其人身體重,少氣,少腹裡急,或引陰中拘攣,熱上衝胸,頭重不欲舉,眼中生花(花一作月多)。」句中「月多」是訛字。字書有「月多」字。《集韻*紙韻》:「肉物肥美也」,與此條文意無關。安政本改為「眵」字,極是。
其二,台灣故宮本、中國中醫科學院本卷五《辨陽明病脈證並治第八*子目》第261條:「傷寒身黃髮熱,梔子蘗皮湯主之。第四十三。」「糵」字形訛(按,子目誤而正文不誤),當作「蘗」,安政本改為「蘗」字。
從中可以看出當時任校讎之責的丹波曉湖及堀川濟是何等認真,辨識文字訛誤水平是何等卓越。
寬文本雖然不是善本,但它傳播《傷寒論》功不可沒。
首先,它是《仲景全書》刊行後首先據以刊刻者。據丹渡元簡《聿修堂藏書目錄》云:「《仿寒論》十捲。二冊。寬文戊申重刻趙開美校刻宋版。漢張機撰。」寬文戊申八年相當清康熙七年(1668),《仲景全書》刊刻於1599年(明萬曆27午),兩書相隔69年,寬文本在傳播仲景學說、培養人才方面具有重要意義。寬文本之後刊行者,有寬政九年(1797)淺野元甫徽重校勘本,名《校正宋版傷寒論》,三冊;文化十三年(1816)刊本,附片假名,一冊;文政六年(1823)刊本,一冊;文政十年(1827)由風月莊左衛門書肆據寬文八年本刊刻;弘化元年(1844)稻葉元熙刊本,書名《新校宋版傷寒論》,十捲二冊。以上諸版,上海辭書出版社《中國中醫古籍總目》皆有著錄。但上述諸刻,皆未按宋版原式摹刻,其中以《新校宋版傷寒論》較佳,然行款與宋版有異。該書凡例云:「《傷寒論》諸本,莫善於明趙開美覆刻宋版,然趙本卷頁較多,不便於攜帶.今縮寫入刻.一便學者翻閱。宋人舊注亦皆錄存,新校則以圈別之。」
三、安政本對中國影響十分巨大
日本安政本刊行後很快傳入中國,據《中國中醫古籍總目》載,我國多家大型圖書館藏有此書。《總目》云:「日本安政3年丙辰(1856)江戶堀川舟庵據明趙開美本重刻本」。使用此本,應知曉該本與內閣本種種關係,即如上所述者。
《中國中醫古籍總目》又云:「1923、1925、1929年惲鐵樵據明萬曆趙開美刻本影印本」,封面題以「影印傷寒論趙開美刻本」。據統計,現有56家圖書館藏有惲鐵樵影印本。1946年10月葉橘泉先生在《康平本傷寒論序》中對惲鐵樵造偽趙開美本加以揭露,確指惲鐵樵本以安政三年本為底本照相影印.抹掉安政本返點符號,根本不是據趙開美原刻影印的。
安政本沿襲內閣本的錯誤,惲鐵樵影印本同樣保留下來。
1923年惲鐵樵在上海影印安政本,1924年章太炎先生撰《傷寒論單論本題辭》,發表於《山西醫藥雜誌》第20期,1924年8月出版。此文續經多家雜誌轉載。太炎先生稱趙開美本「入日本楓山秘府,安政三年丹波元堅又重摹之,由是復行於中土」,「此《傷寒論》十捲.獨完好與梁《七錄》無異,則天之未絕民命也,雖有拱璧以先駟馬,未能珍於此也」。(2)太炎先生所閱之《傷寒論》,乃惲鐵樵本,而惲鐵樵本就是安政本,太炎先生終其一生,未見趙開美本也。
1931年上海中醫書局按安政本原刻影印發行,保留返點符號。
早在惲鐵樵之前,清末楊守敬用剪貼辦法,剪掉趙開美本每卷首頁之「宋林億校正、明趙開美校刻、沈琳仝校」15字,然後將後面十捲紙頁逐頁依次向前推移三行與前紙相接,命名為《影北宋本傷寒論》,他這樣做,也許出於使人追想北宋《傷寒論》原刻本的樣子原來如此。可是看他在《日本訪書志》卷九寫的《影鈔北宋本傷寒論》提要.卻又像他在日本購買到北宋本《傷寒論》。
按楊氏「於書肆得影寫本」(即翻刻本)今存剪貼本。由於剪貼工作繁重,剪貼草率.時有犬牙交錯痕跡。一看即知是偽造的所謂「北宋本」。
剪貼本今存台灣。楊氏剪貼本來未流行於社會,民國初年武昌柯逢時雕印《傷寒論》,與楊守敬剪貼本頗為近似,但柯本刊行量極少,所以沒有產生多少影響。
20個世紀80年代在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的領導下,中國大陸掀起整理中醫古籍熱潮,宋本《傷寒論》整理校注任務下達給北京中醫藥大學,劉渡舟教授任主編,筆者任副主編,校注組以北京國家圖書館所藏趙開美本《傷寒論》的縮微膠卷本為底本.五歷寒暑.始竣其事,於1991年由人民衛生出版社出版,世人第一次看到趙開美本的全部內容。在此以前,我國流行的無注的白文本《傷寒論》,基本上是日本安政本或惲鐵樵據安政本影印之本。惲鐵樵在封而上題以「影印傷寒論趙開美刻本」,而且抹掉安政本的返點符號,極易珷玞亂玉.魚目混珠,深深眩惑廣大讀者,誤認惲鐵樵本就是趙開美本。近世有的日本學者亦誤以鐵樵本為趙開美本而影印之,都是情有可原的。上世紀50年代重慶人民出版社發行的《新輯宋本傷寒論》、1959年出版的《傷寒論譯釋》所據底本均是惲鐵樵本。這都說明,研究宋本《傷寒論》版本流傳演變的歷史,尚需作進一步努力。
清儒說:「欲免俗儒需讀史。」研究中國醫學史、研究《傷寒論》版本發展史,安政本是不可踰越之書。
參考文獻:
[1]丹波元堅.影刻宋本傷寒論*序[M].東京:旭陽社,1991:2
[2]章太炎.章太炎全集*第八集「醫論集」[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172
說明:本文來自《中醫藥文化》2011年第四期。內容由轉帖者掃瞄後用文字識別軟件錄入,並作初步校對。